第31章 《妹妹背着洋娃娃》
陈鱼是第一次看见金太太。
她保养不错,带着一串珍珠项链。
金志强的病房已经被隔离开,走廊里全是痕检和公安,因为医院的空置病床不多,所以隔壁间的病人没有被暂时换去别的病房。
家属和病人走廊上来来往往,伸长脖子窥视勘验进展。
“尸体联系了殡仪馆,马上就来拉走。”孟昶林第六感作祟:“老大,我感觉金太太,不太对劲。”
金太太正在做笔录,相比较陈鱼见过的其他死者家属,金太太的态度可称之为是漠然。
即便是最近家里连番出事,她看起来也格外优雅,仿佛跟金志强并没多少夫妻情分。
“陈警官——”
程玉屏憨厚胖,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有点像憨豆先生,和他文雅的名字丝毫不符合。
程玉屏跟陈鱼握过手,说道:“昨天晚上我刚好要到医院来拿几张片子,就刚好来看看金志强。”
“几点走的,还记得吗?“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当时有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或是事情吗?”
“没有吧。”程玉屏:“我其实也没有怎么注意的,当时挺晚的了,我来的时候还碰到鱼黛黛了,哎,这花怎么换了?”
陈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病房里窗帘之前就被拉起来了,现在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,落在窗台上的那束花上,是红色的勿忘我,一大簇,开放在花瓶中。
陈鱼问护士长:“那把花哪来的?”
“他送的啊。”护士长指指程玉屏,程玉屏连连摆手:“我来带的是百合花,金太太可以给我作证。”
金太太颔首。
陈鱼站在走廊上,看着病房内的勿忘我。
勿忘我——
勿忘我,也叫满天星——
满天星星。
现场勘验的结果得进一步化验之后才能有结果,于是相关人等,被再次转移到了市局,周末的市局人并不多,因为陈鱼一通电话提到李素真,整个刑警队的人,除了程隽,都来加班了,陈鱼刚开车到办公楼下,伸长脖子等了老半天的钱金金就扑上来,问长问短:“怎么样啊?有结果吗?”
“你觉得能有结果?”孟昶林搓把脸:“现场别提多血腥了,一堆眼珠子到处都是,她把金志强的眼珠子也抠出来了,主要是还没扣掉,就挂在眼眶上面,我都不知道这李素真到底怎么想的,文化水平不高,这给恐怖片添砖加瓦的艺术手法倒是很到位。”
陈鱼叫他:“别编排人家了,小心人家今天晚上去你家电梯找你。”
“那事早就翻篇了!我现在住的绝对没问题!”
孟昶林也是个神奇,跟家里闹翻以后,非要自己搬去住在一个老破小的学区房,学区房一共十二层,有电梯,但是电梯那叫一个不方便,不是今天被业主搬东西卡坏了,就是明天故障了。
孟昶林乔迁的时候,整个刑警支队去给他家里吃饭,结果一队人困在电梯上,最后还是找了消防才搞定,这个事情到现在都是孟昶林的黑料,但是孟昶林脸皮厚,不但不觉得尴尬,反而每天快迟到的时候打电话,就用这个万能理由:“我被困电梯了,今天晚点到哈。”
陈鱼对下属根本不管这些东西,反正案子办完就得了,刑警那也得追求弹性工作,真的每天朝九晚五蹲在办公室,破不了案子也没用。
陈鱼听他这么说,好奇:“什么时候搬的?”
“今天,本来想奴役你们,后来想想,我那一堆家具可贵了,还是找搬家公司靠谱一点,还别说,我那四室两厅住着,那是叫一个寂寞如雪啊。”
钱金金不相信:“吹吧你,从个老破小一下子升级四室两厅?”
“他的婚房吧。”陈鱼拍拍孟昶林:“万万没想到,你这妥协的挺快的。”
孟昶林一脸遗憾:“那不然呢?我总不能一直守身如玉吧?不值当啊,我都等了这么多年,也算差不多了。不过,我昨天晚上去相亲,发现了一个大料!”
陈鱼对大料不感兴趣,转头去车里取资料。
钱金金很感兴趣:“什么大料?”
“我昨晚吃饭的时候,看见程支队了,他跟女朋友在吃饭,他女朋友挺不错,腰细腿长还黑丝!基本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,波多野结衣差不多吧。”
钱金金:……
钱金金无语了,陈鱼正巧拿着资料过来了。
钱金金一脸嫌弃:“你们男的思想都这么肮脏吗?”
“你不也偷偷问白铭,男人的鼻子大小跟别的物件大小配套不配套吗?!我说你一小姑娘,脑子里整天都是什么黄色肥料。”
“男人的鼻子怎么了?”陈鱼还以为他两在讨论案子。
钱金金和孟昶林面面相觑,尴尬地同步说:“……没事。”
陈鱼一脸狐疑。
两个人异口同声:“没事!”
程隽今天不上班。
虽然不上班,但是也没闲着,毕竟沈择明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儿,这主儿今天早上闲着没事,逛花鸟市场的时候,买了一对鹦鹉,毛色绿的花俏,雌的在笼子里上蹿下跳,雄的则非常的高冷,站在杆上,用它藐视群雄的小眼神瞪着沈择明。
“你就说跟你像不像吧!”沈择明将笼子朝程隽面前推:“我觉得这神韵非常的像你!”
程隽懒得搭理他,转去厨房倒了一杯白水出来,沈择明已经给这对小可爱选择好了地方。
“就挂你这阳台上,环境好,位置好,能晒得到太阳,也不至于太晒,不过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,你看看你这满屋子的植物,简直就像是被喷了福尔马林。”
程隽温馨提醒:“福尔马林是防腐的。”
“确实,你是先倒了硫酸,然后倒了福尔马林,你到底是怎么弄的,能把这个植物弄得干的就像是对人世失去了最后的眷恋?”
“你想知道?”程隽的目光带着刀子。
“说你两句还不乐意,就你这脾气,上班没人打你吗?哎,”沈择明欠飕飕:“公民打警察叫袭警,你们内部打架,叫什么啊?”
程隽还没回答,楼下传来跑车的声音,瞬间吸引了沈择明的目光,沈择明盯着楼下红色的跑车看了一会儿,笑的眼睛都快眯缝住了。
程隽也听见了跑车嚣张的声音,又见他笑的不怀好意,瞬间明了,发号施令:“一会儿你不许说话。”
程隽话音才落,已经有人在敲门了。
一长两短,格外有礼貌,但是敲门的人应该是手在抖,所以敲门的声音,是有一点震颤的。
“你看人家这敲门就不错,一长两短的敲门基本礼仪,不像有的人,敲门哐哐哐,那是敲门吗?整一个报丧呢!”
沈择明压低声音才说完话,敲门声突然变成了‘哐哐哐’的拍门声。
“程,程先生,你在家吗?”
门外的陈秋彤声音带着哭腔,恐惧和惊悚感让她简直快要坚持不住,她越敲,越害怕,到最后,直接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呜呜哭了起来。
陈秋彤就是程隽刚到宛陈市暂住客栈的老板娘,未婚,性格不错,有钱有颜,对程隽一见钟情的魔力,让她将程隽留在民宿做义工,导致被程隽造碎了一堆她从国外进口的骨瓷碗碟。
后来还是沈择明赔款带走了程隽,给程隽租了这儿的房子,陈秋彤追程隽追的很紧,知道程隽在这儿住并不奇怪。
“咔哒——”
门开了。
陈秋彤仰起脸,程隽差点没认出她,沈择明蹦起来张望,看见她的样子瞬间不闹腾了,推开挡住门的程隽问陈秋彤:“陈老板,你这是怎么了?”
陈秋彤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污垢,一身衣服更是已经衣不蔽体,上面一股下水道的味道。
“程先生,你救救我!”
程隽声音四平八稳,伸手去拉她:“你先起来再说。”
“就是,地上太凉了,你喝什么?咖啡还是热水?”
陈秋彤根本没有喝东西的心思,但是她还是礼貌地说:“都不用了,谢谢。”
她被程隽拉起来之后,失魂落魄地走进了程隽的家里,说是程隽的家其实是不准确的,这只是沈择明给程隽租赁的房子,房子是楼盘之前的样板间,还没人入住过,像个酒店一样冷淡的黑白灰三色。
家里程隽的东西非常少,能看得出要么他很少回来,要么就是他规整东西的能力太厉害,整个房间,都带着一股没人住的冷感。
“坐吧。”程隽将一块热毛巾递给她。
陈秋彤也知道自己身上脏,讪讪地接过毛巾小声道谢之后,并没有坐下,而是拘束地站在茶几边。
她手里拿着毛巾,呆愣而机械地在脸上擦拭着。
程隽和沈择明对视一眼,恰好被陈秋彤抬头的时候看见,她从他们探寻的眼神中,只觉天灵盖被击中,持续了好几天的浑浑噩噩被全部褪去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程隽绅士地说: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没事,我就是摔了一跤,吓到了,就想着来找找你,没想到,你朋友也在。”
“我碍事吗?哎呀,我想起来了,我还有事的,”沈择明作势就要出门,结果陈秋彤先他一步,她将手里擦拭过脸的毛巾递出去,本来是给程隽的,递的过程中觉得太脏,还是半道又给了沈择明。
沈择明脸色无常地结果毛巾,并没有露出异色,这让陈秋彤心里好受了点。
“我真的没事,实在是抱歉,今天没头没尾的,改天请你们到民宿吃饭。”
说完,陈秋彤转身就走。
程隽追出去:“你真的没事?”
陈秋彤背影僵直,她还是说:“没事,真的,我没事。”
或许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个语气,但是她只要一想到这几天她的经历,顿时她的眼眶中便蓄满了泪水,她不想自己在程隽面前这么狼狈,于是,哪怕这是程隽第一次主动关心她,她知道自己该把握住机会,但她还是一咬牙直接走了。
“我感觉她肯定有事,赌一百块。”沈择明站在阳台上目送陈秋彤,陈秋彤开着那辆拉风的跑车,直接开出了小区,路上行人纷纷侧目。
沈择明感慨:“说真的,我觉得她人不错,也喜欢你,你不考虑下?”
“不考虑。”
“啧啧啧,真是无情。”沈择明和鹦鹉说:“你爸爸真绝情,是吧?”
鹦鹉上蹿下跳,沈择明哈哈笑着回头,目光撞上程隽杀人一样的神情,顿时,他自觉地用手在嘴上比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程隽正在看书,他这个人也不能说是老干部,反正业余生活是很贫乏,除了去庙里上香,就是蹲在家里看书,以前看的都是英文的商务学之类的,现在——
“《尸检手册》?”沈择明觉得他有病:“你大清早看这个?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意见。”沈择明不可置否,两指并拢拉丝一样摇了摇:“我还是觉得,这个工作不适合你,你比较适合去做图书管理员。”
程隽听了他这话,眼底忽然有了一丝笑意,那丝笑意很浅淡,但却让他古井般的眼睛有了银泽般的光芒,沈择明不由看愣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择明舔舔嘴唇,移开目光,去看自己的鹦鹉,撇嘴说:“还怪让人害怕的,我说,你别是看那种书看的心理变态了?”
程隽看了眼书封面:“有可能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择明怪模怪样学着程隽的语气,程隽这次意外地没训斥他,而是翻看着手里的书。
沈择明实在不觉得这书有意思,见程隽看的专注,不由也去程隽的书桌上想挑一本书看看。
程隽的书很多,可能是由于无聊,他下班回来的主要事情就是看书打发时间,书桌上的书,是之前刚开始,沈择明帮程隽网购买的,种类多样,经济学、哲学、心理学、股票证券、法律、新闻学、小说,沈择明当时有意打乱买了一堆不同种类的书。
他本来想着看程隽会看哪些书,没想到,书的塑封都拆了,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,书页内很干净,但是是已经看完过一次,才有的书页之间的分离性。
沈择明指尖的指尖哗啦啦翻动:“这些书你都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做饭的你也看?”沈择明一脸不可置信,抄起一本《简单做100道菜使用全书》。
“我又不是神仙,我是要吃饭的。”
“园艺你也看?”沈择明手一划开,是同系列的《简单养100种花指南》。
程隽皱着眉头:“我明明是照着书上说的养的,但是那些花也不知道怎么了。”
沈择明憋着笑:“没怎么,就是花承受不住大人您的恩泽而已。”
沈择明喜欢给程隽送植物,因为程隽把这个房子住的实在是太样板间了,有点花花草草好歹还能像点样子,但是可惜,程隽养花,刚开始浇水不够,在干死了几盆之后,沈择明就提醒他要浇水,结果涝死了一批——
这次沈择明来看见的死的这批,也是涝死的。
“说起来,我买花认识了一个小姐姐,养花很厉害,她侄女家里的花都是她种的,改天介绍给你认识。”
程隽:“不用。”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要把你的乌烟瘴气带给我。
沈择明却一脸:你到时肯定会扒拉着我想认识人家。
两个正说话间,敲门声又响起了,沈择明以为是陈秋彤:“又来了?”
打开门,却发现门口不是陈秋彤,是快递小哥,小哥拖着一个小推车,上面放了六个快递箱子。
“先生麻烦签收下。”
“这都是什么啊?”沈择明震惊地看向不动如山的程隽:“你一个人买这么多?!”
“是的。”
沈择明吐槽:“我妈的快递都没这么多!”
沈择明签收了,弯腰去搬箱子,一下子没搬动:“这么沉?”
快递小哥本来要帮忙,程隽告诉他:“不用了,不麻烦你了”他指指沈择明:“他刚好想锻炼下。”
沈择明:……
沈择明不敢使唤程隽,于是只好自己一个人将箱子全搬进来:“这都什么啊?”
“书。”程隽好整以暇看着他:“让你先体验一下当图书管理员什么感觉,开始吧。”
沈择明:……
沈择明只有两个感慨:
第一,自己灵验的‘乌鸦嘴‘可以投保险了。
第二,程隽这个男人,腹黑阴险记仇狡诈!
沈择明看着面前的书,突然想起一个迷题:“考考你呗,我看你买的都是刑侦和法医的书。”
程隽没接话。
沈择明一贯是,没反抗就是代表答应!
沈择明清清嗓子:“有一个房主,他有一间空房子,租赁给了一个盲人收租,过了段时间,又来了一个盲人租客,房主觉得,反正两个租客都是盲人,是看不见对方的,不如就同时租给两个人,但是不告诉这两个人,这样,房主就可以收两份房租。”
“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?”
“问题就是,这个房主一直能按时从租客门外的邮箱收到两份房租,他觉得很奇怪,有天,他就顺着门缝往房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他就疯了,问:什么原因?”
程隽眉头微皱,他白皙的指骨扶着书页,在午后金色的眼光照耀中,像是想到了什么,突然定住。
陈秋彤开车从程隽家离开之后,她一路驱车回家,快到中午,路上的车很多,阳光不错,陈秋彤等候红绿灯的时候,摇下车窗,被太阳晒着,莫名有些困。
她眼睛盯着左前方的一辆奥迪,奥迪的后视镜上很可爱地粘贴着一个洋娃娃的小橡胶装饰,车身振动时,洋娃娃也随之震动,格外可爱童趣,陈秋彤不由得露出微笑。
金发的洋娃娃——
洋娃娃——
——“小姐姐,你要抱抱我吗?”
一双脏污的小手递过来,伴随着童趣的声音,陈秋彤仿佛跌进梦魇,她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,才发现窗外有人在敲车窗。
是一个天生笑脸的年轻男人。
陈秋彤降下车窗,唐宵:“小姐姐——”
陈秋彤仿佛是看见了鬼,她的脸上表情变得非常惊恐扭曲,她尖叫一声,慌张踩着油门驱车离开了。
唐宵一脸不解,摸摸头:“我只是想告诉她不要扯停在路上啊。”
后面的车过来在他面前停下。
郜令锦坐在后座,降下车窗:“上车。”
唐宵上了车,笑嘻嘻跟同墨说自己刚才碰到的陈秋彤:“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机发呆。”
“手机?”
“对啊,那手机正在播放歌,曲子还挺有意思的,是个儿歌。”唐宵记性不错,把自己听到的部分哼了出来。
开车的同墨一脚踩在刹车上,差点撞到又前方的车,隔壁的司机摇下车窗嚣张地比个中指,旋即看到后座上穿着警服的郜令锦,顿时怂了,立马关上车窗。
唐宵奇怪地问同墨:“你丢魂了?这车都开不了?”
“《妹妹背着洋娃娃》,”郜令锦颇有深意地瞥一眼同墨,给唐宵这个大老粗解释:“不是儿歌,网上将它列入了‘十大禁曲’。”
“十大禁曲?禁曲听了会怎么样?”
“禁曲是指歌曲悲伤过度,大量人听后不能忍受歌曲的过度悲伤而自杀身亡,从而被禁止的歌曲,你说听了会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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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保养不错,带着一串珍珠项链。
金志强的病房已经被隔离开,走廊里全是痕检和公安,因为医院的空置病床不多,所以隔壁间的病人没有被暂时换去别的病房。
家属和病人走廊上来来往往,伸长脖子窥视勘验进展。
“尸体联系了殡仪馆,马上就来拉走。”孟昶林第六感作祟:“老大,我感觉金太太,不太对劲。”
金太太正在做笔录,相比较陈鱼见过的其他死者家属,金太太的态度可称之为是漠然。
即便是最近家里连番出事,她看起来也格外优雅,仿佛跟金志强并没多少夫妻情分。
“陈警官——”
程玉屏憨厚胖,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有点像憨豆先生,和他文雅的名字丝毫不符合。
程玉屏跟陈鱼握过手,说道:“昨天晚上我刚好要到医院来拿几张片子,就刚好来看看金志强。”
“几点走的,还记得吗?“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当时有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或是事情吗?”
“没有吧。”程玉屏:“我其实也没有怎么注意的,当时挺晚的了,我来的时候还碰到鱼黛黛了,哎,这花怎么换了?”
陈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病房里窗帘之前就被拉起来了,现在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,落在窗台上的那束花上,是红色的勿忘我,一大簇,开放在花瓶中。
陈鱼问护士长:“那把花哪来的?”
“他送的啊。”护士长指指程玉屏,程玉屏连连摆手:“我来带的是百合花,金太太可以给我作证。”
金太太颔首。
陈鱼站在走廊上,看着病房内的勿忘我。
勿忘我——
勿忘我,也叫满天星——
满天星星。
现场勘验的结果得进一步化验之后才能有结果,于是相关人等,被再次转移到了市局,周末的市局人并不多,因为陈鱼一通电话提到李素真,整个刑警队的人,除了程隽,都来加班了,陈鱼刚开车到办公楼下,伸长脖子等了老半天的钱金金就扑上来,问长问短:“怎么样啊?有结果吗?”
“你觉得能有结果?”孟昶林搓把脸:“现场别提多血腥了,一堆眼珠子到处都是,她把金志强的眼珠子也抠出来了,主要是还没扣掉,就挂在眼眶上面,我都不知道这李素真到底怎么想的,文化水平不高,这给恐怖片添砖加瓦的艺术手法倒是很到位。”
陈鱼叫他:“别编排人家了,小心人家今天晚上去你家电梯找你。”
“那事早就翻篇了!我现在住的绝对没问题!”
孟昶林也是个神奇,跟家里闹翻以后,非要自己搬去住在一个老破小的学区房,学区房一共十二层,有电梯,但是电梯那叫一个不方便,不是今天被业主搬东西卡坏了,就是明天故障了。
孟昶林乔迁的时候,整个刑警支队去给他家里吃饭,结果一队人困在电梯上,最后还是找了消防才搞定,这个事情到现在都是孟昶林的黑料,但是孟昶林脸皮厚,不但不觉得尴尬,反而每天快迟到的时候打电话,就用这个万能理由:“我被困电梯了,今天晚点到哈。”
陈鱼对下属根本不管这些东西,反正案子办完就得了,刑警那也得追求弹性工作,真的每天朝九晚五蹲在办公室,破不了案子也没用。
陈鱼听他这么说,好奇:“什么时候搬的?”
“今天,本来想奴役你们,后来想想,我那一堆家具可贵了,还是找搬家公司靠谱一点,还别说,我那四室两厅住着,那是叫一个寂寞如雪啊。”
钱金金不相信:“吹吧你,从个老破小一下子升级四室两厅?”
“他的婚房吧。”陈鱼拍拍孟昶林:“万万没想到,你这妥协的挺快的。”
孟昶林一脸遗憾:“那不然呢?我总不能一直守身如玉吧?不值当啊,我都等了这么多年,也算差不多了。不过,我昨天晚上去相亲,发现了一个大料!”
陈鱼对大料不感兴趣,转头去车里取资料。
钱金金很感兴趣:“什么大料?”
“我昨晚吃饭的时候,看见程支队了,他跟女朋友在吃饭,他女朋友挺不错,腰细腿长还黑丝!基本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,波多野结衣差不多吧。”
钱金金:……
钱金金无语了,陈鱼正巧拿着资料过来了。
钱金金一脸嫌弃:“你们男的思想都这么肮脏吗?”
“你不也偷偷问白铭,男人的鼻子大小跟别的物件大小配套不配套吗?!我说你一小姑娘,脑子里整天都是什么黄色肥料。”
“男人的鼻子怎么了?”陈鱼还以为他两在讨论案子。
钱金金和孟昶林面面相觑,尴尬地同步说:“……没事。”
陈鱼一脸狐疑。
两个人异口同声:“没事!”
程隽今天不上班。
虽然不上班,但是也没闲着,毕竟沈择明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儿,这主儿今天早上闲着没事,逛花鸟市场的时候,买了一对鹦鹉,毛色绿的花俏,雌的在笼子里上蹿下跳,雄的则非常的高冷,站在杆上,用它藐视群雄的小眼神瞪着沈择明。
“你就说跟你像不像吧!”沈择明将笼子朝程隽面前推:“我觉得这神韵非常的像你!”
程隽懒得搭理他,转去厨房倒了一杯白水出来,沈择明已经给这对小可爱选择好了地方。
“就挂你这阳台上,环境好,位置好,能晒得到太阳,也不至于太晒,不过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,你看看你这满屋子的植物,简直就像是被喷了福尔马林。”
程隽温馨提醒:“福尔马林是防腐的。”
“确实,你是先倒了硫酸,然后倒了福尔马林,你到底是怎么弄的,能把这个植物弄得干的就像是对人世失去了最后的眷恋?”
“你想知道?”程隽的目光带着刀子。
“说你两句还不乐意,就你这脾气,上班没人打你吗?哎,”沈择明欠飕飕:“公民打警察叫袭警,你们内部打架,叫什么啊?”
程隽还没回答,楼下传来跑车的声音,瞬间吸引了沈择明的目光,沈择明盯着楼下红色的跑车看了一会儿,笑的眼睛都快眯缝住了。
程隽也听见了跑车嚣张的声音,又见他笑的不怀好意,瞬间明了,发号施令:“一会儿你不许说话。”
程隽话音才落,已经有人在敲门了。
一长两短,格外有礼貌,但是敲门的人应该是手在抖,所以敲门的声音,是有一点震颤的。
“你看人家这敲门就不错,一长两短的敲门基本礼仪,不像有的人,敲门哐哐哐,那是敲门吗?整一个报丧呢!”
沈择明压低声音才说完话,敲门声突然变成了‘哐哐哐’的拍门声。
“程,程先生,你在家吗?”
门外的陈秋彤声音带着哭腔,恐惧和惊悚感让她简直快要坚持不住,她越敲,越害怕,到最后,直接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呜呜哭了起来。
陈秋彤就是程隽刚到宛陈市暂住客栈的老板娘,未婚,性格不错,有钱有颜,对程隽一见钟情的魔力,让她将程隽留在民宿做义工,导致被程隽造碎了一堆她从国外进口的骨瓷碗碟。
后来还是沈择明赔款带走了程隽,给程隽租了这儿的房子,陈秋彤追程隽追的很紧,知道程隽在这儿住并不奇怪。
“咔哒——”
门开了。
陈秋彤仰起脸,程隽差点没认出她,沈择明蹦起来张望,看见她的样子瞬间不闹腾了,推开挡住门的程隽问陈秋彤:“陈老板,你这是怎么了?”
陈秋彤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污垢,一身衣服更是已经衣不蔽体,上面一股下水道的味道。
“程先生,你救救我!”
程隽声音四平八稳,伸手去拉她:“你先起来再说。”
“就是,地上太凉了,你喝什么?咖啡还是热水?”
陈秋彤根本没有喝东西的心思,但是她还是礼貌地说:“都不用了,谢谢。”
她被程隽拉起来之后,失魂落魄地走进了程隽的家里,说是程隽的家其实是不准确的,这只是沈择明给程隽租赁的房子,房子是楼盘之前的样板间,还没人入住过,像个酒店一样冷淡的黑白灰三色。
家里程隽的东西非常少,能看得出要么他很少回来,要么就是他规整东西的能力太厉害,整个房间,都带着一股没人住的冷感。
“坐吧。”程隽将一块热毛巾递给她。
陈秋彤也知道自己身上脏,讪讪地接过毛巾小声道谢之后,并没有坐下,而是拘束地站在茶几边。
她手里拿着毛巾,呆愣而机械地在脸上擦拭着。
程隽和沈择明对视一眼,恰好被陈秋彤抬头的时候看见,她从他们探寻的眼神中,只觉天灵盖被击中,持续了好几天的浑浑噩噩被全部褪去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程隽绅士地说: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没事,我就是摔了一跤,吓到了,就想着来找找你,没想到,你朋友也在。”
“我碍事吗?哎呀,我想起来了,我还有事的,”沈择明作势就要出门,结果陈秋彤先他一步,她将手里擦拭过脸的毛巾递出去,本来是给程隽的,递的过程中觉得太脏,还是半道又给了沈择明。
沈择明脸色无常地结果毛巾,并没有露出异色,这让陈秋彤心里好受了点。
“我真的没事,实在是抱歉,今天没头没尾的,改天请你们到民宿吃饭。”
说完,陈秋彤转身就走。
程隽追出去:“你真的没事?”
陈秋彤背影僵直,她还是说:“没事,真的,我没事。”
或许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个语气,但是她只要一想到这几天她的经历,顿时她的眼眶中便蓄满了泪水,她不想自己在程隽面前这么狼狈,于是,哪怕这是程隽第一次主动关心她,她知道自己该把握住机会,但她还是一咬牙直接走了。
“我感觉她肯定有事,赌一百块。”沈择明站在阳台上目送陈秋彤,陈秋彤开着那辆拉风的跑车,直接开出了小区,路上行人纷纷侧目。
沈择明感慨:“说真的,我觉得她人不错,也喜欢你,你不考虑下?”
“不考虑。”
“啧啧啧,真是无情。”沈择明和鹦鹉说:“你爸爸真绝情,是吧?”
鹦鹉上蹿下跳,沈择明哈哈笑着回头,目光撞上程隽杀人一样的神情,顿时,他自觉地用手在嘴上比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程隽正在看书,他这个人也不能说是老干部,反正业余生活是很贫乏,除了去庙里上香,就是蹲在家里看书,以前看的都是英文的商务学之类的,现在——
“《尸检手册》?”沈择明觉得他有病:“你大清早看这个?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意见。”沈择明不可置否,两指并拢拉丝一样摇了摇:“我还是觉得,这个工作不适合你,你比较适合去做图书管理员。”
程隽听了他这话,眼底忽然有了一丝笑意,那丝笑意很浅淡,但却让他古井般的眼睛有了银泽般的光芒,沈择明不由看愣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择明舔舔嘴唇,移开目光,去看自己的鹦鹉,撇嘴说:“还怪让人害怕的,我说,你别是看那种书看的心理变态了?”
程隽看了眼书封面:“有可能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择明怪模怪样学着程隽的语气,程隽这次意外地没训斥他,而是翻看着手里的书。
沈择明实在不觉得这书有意思,见程隽看的专注,不由也去程隽的书桌上想挑一本书看看。
程隽的书很多,可能是由于无聊,他下班回来的主要事情就是看书打发时间,书桌上的书,是之前刚开始,沈择明帮程隽网购买的,种类多样,经济学、哲学、心理学、股票证券、法律、新闻学、小说,沈择明当时有意打乱买了一堆不同种类的书。
他本来想着看程隽会看哪些书,没想到,书的塑封都拆了,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,书页内很干净,但是是已经看完过一次,才有的书页之间的分离性。
沈择明指尖的指尖哗啦啦翻动:“这些书你都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做饭的你也看?”沈择明一脸不可置信,抄起一本《简单做100道菜使用全书》。
“我又不是神仙,我是要吃饭的。”
“园艺你也看?”沈择明手一划开,是同系列的《简单养100种花指南》。
程隽皱着眉头:“我明明是照着书上说的养的,但是那些花也不知道怎么了。”
沈择明憋着笑:“没怎么,就是花承受不住大人您的恩泽而已。”
沈择明喜欢给程隽送植物,因为程隽把这个房子住的实在是太样板间了,有点花花草草好歹还能像点样子,但是可惜,程隽养花,刚开始浇水不够,在干死了几盆之后,沈择明就提醒他要浇水,结果涝死了一批——
这次沈择明来看见的死的这批,也是涝死的。
“说起来,我买花认识了一个小姐姐,养花很厉害,她侄女家里的花都是她种的,改天介绍给你认识。”
程隽:“不用。”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要把你的乌烟瘴气带给我。
沈择明却一脸:你到时肯定会扒拉着我想认识人家。
两个正说话间,敲门声又响起了,沈择明以为是陈秋彤:“又来了?”
打开门,却发现门口不是陈秋彤,是快递小哥,小哥拖着一个小推车,上面放了六个快递箱子。
“先生麻烦签收下。”
“这都是什么啊?”沈择明震惊地看向不动如山的程隽:“你一个人买这么多?!”
“是的。”
沈择明吐槽:“我妈的快递都没这么多!”
沈择明签收了,弯腰去搬箱子,一下子没搬动:“这么沉?”
快递小哥本来要帮忙,程隽告诉他:“不用了,不麻烦你了”他指指沈择明:“他刚好想锻炼下。”
沈择明:……
沈择明不敢使唤程隽,于是只好自己一个人将箱子全搬进来:“这都什么啊?”
“书。”程隽好整以暇看着他:“让你先体验一下当图书管理员什么感觉,开始吧。”
沈择明:……
沈择明只有两个感慨:
第一,自己灵验的‘乌鸦嘴‘可以投保险了。
第二,程隽这个男人,腹黑阴险记仇狡诈!
沈择明看着面前的书,突然想起一个迷题:“考考你呗,我看你买的都是刑侦和法医的书。”
程隽没接话。
沈择明一贯是,没反抗就是代表答应!
沈择明清清嗓子:“有一个房主,他有一间空房子,租赁给了一个盲人收租,过了段时间,又来了一个盲人租客,房主觉得,反正两个租客都是盲人,是看不见对方的,不如就同时租给两个人,但是不告诉这两个人,这样,房主就可以收两份房租。”
“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?”
“问题就是,这个房主一直能按时从租客门外的邮箱收到两份房租,他觉得很奇怪,有天,他就顺着门缝往房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他就疯了,问:什么原因?”
程隽眉头微皱,他白皙的指骨扶着书页,在午后金色的眼光照耀中,像是想到了什么,突然定住。
陈秋彤开车从程隽家离开之后,她一路驱车回家,快到中午,路上的车很多,阳光不错,陈秋彤等候红绿灯的时候,摇下车窗,被太阳晒着,莫名有些困。
她眼睛盯着左前方的一辆奥迪,奥迪的后视镜上很可爱地粘贴着一个洋娃娃的小橡胶装饰,车身振动时,洋娃娃也随之震动,格外可爱童趣,陈秋彤不由得露出微笑。
金发的洋娃娃——
洋娃娃——
——“小姐姐,你要抱抱我吗?”
一双脏污的小手递过来,伴随着童趣的声音,陈秋彤仿佛跌进梦魇,她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,才发现窗外有人在敲车窗。
是一个天生笑脸的年轻男人。
陈秋彤降下车窗,唐宵:“小姐姐——”
陈秋彤仿佛是看见了鬼,她的脸上表情变得非常惊恐扭曲,她尖叫一声,慌张踩着油门驱车离开了。
唐宵一脸不解,摸摸头:“我只是想告诉她不要扯停在路上啊。”
后面的车过来在他面前停下。
郜令锦坐在后座,降下车窗:“上车。”
唐宵上了车,笑嘻嘻跟同墨说自己刚才碰到的陈秋彤:“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机发呆。”
“手机?”
“对啊,那手机正在播放歌,曲子还挺有意思的,是个儿歌。”唐宵记性不错,把自己听到的部分哼了出来。
开车的同墨一脚踩在刹车上,差点撞到又前方的车,隔壁的司机摇下车窗嚣张地比个中指,旋即看到后座上穿着警服的郜令锦,顿时怂了,立马关上车窗。
唐宵奇怪地问同墨:“你丢魂了?这车都开不了?”
“《妹妹背着洋娃娃》,”郜令锦颇有深意地瞥一眼同墨,给唐宵这个大老粗解释:“不是儿歌,网上将它列入了‘十大禁曲’。”
“十大禁曲?禁曲听了会怎么样?”
“禁曲是指歌曲悲伤过度,大量人听后不能忍受歌曲的过度悲伤而自杀身亡,从而被禁止的歌曲,你说听了会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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